第29章 兰舟漾离开

兰舟漾走的时候天还没亮。石韫玉听到越野车发动的声音，从睡梦中醒过来。声音不大，闷闷的，在山谷里荡了一下就散了。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，听到车子开远，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
她睁开眼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，宿舍里很安静，隔壁床的老师还在睡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又闭上了眼睛。睡不着了，但她没有起床，就那么躺着，一首躺到天亮。

孩子们还是老样子。早读的时候声音很大，大到整栋楼都在震。她把昨天批好的作业本发下去，一本一本地念名字，念到一个男孩的时候他举手说“老师，那个叔叔走了吗”。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，所有孩子都看着她。她说走了，早上走的。孩子们互相看了看，没有人再问。那个男孩低下头翻开作业本，看自己的分数。

课间的时候石韫玉站在走廊上，靠着栏杆。操场上的泥还没干，昨天被踩出的大大小小的脚印还在，有的深有的浅，乱七八糟的。孩子们在操场上跑，跳绳的、踢毽子的、追着跑的。她看着他们，目光从操场上移开，落在校门口那棵核桃树上。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很黑，像用炭笔画在灰蒙蒙的天上。

早上越野车停过的地方己经什么都没有了，连车轮印都被风吹平了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，上课铃响了，她转身走进教室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石韫玉端着碗蹲在操场边上。碗里是米饭和炒白菜，白菜切得很大块，盐放多了，有点咸。她吃得很慢。李小梅端着碗蹲到她旁边，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薯夹到石韫玉碗里，说老师吃。石韫玉看着那块红薯，黄澄澄的冒着热气。她吃了一口，很甜。

“老师，”李小梅说，“那个哥哥走了吗？”

石韫玉嚼着红薯。“走了。”

“他会想我们吗？”

石韫玉嚼完了红薯，咽下去。“会的。”她答。

李小梅低下头扒饭，扒了两口又抬起头。“那他会不会忘记我们？”石韫玉想了想说不会，他记性很好的。李小梅问你怎么知道他记性好，石韫玉说因为他记得你叫李小梅。李小梅愣了一下，笑了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下午没有课，石韫玉坐在宿舍里整理材料。她把这个星期的教案放在一起，用夹子夹好，又把孩子们交上来的小作文按年级分类。一年级写的是“我的妈妈”，二年级写的是“我的梦想”，三年级写的是“我最喜欢的人”。有一个孩子写“我最喜欢的人是石老师”，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把那张纸翻过去放在一边。

隔壁床的老师从外面回来，带回来一袋橘子，放到她桌上，说村民送的，分着吃。石韫玉拿了一个，橘子皮是青的，应该很酸。她剥开吃了一瓣，酸得眯了眯眼睛，又吃了一瓣。吃完了一个橘子她又拿了一个。吃了三个橘子之后她的手上有橘子皮的味道，橘子汁黏黏的，她去洗了手。水龙头在外面，水很冷，冲在手上一激灵。她把湿手在衣服上蹭了蹭，风一吹，手又凉了。

傍晚的时候石韫玉去了一趟河边。那条河离学校不远，走路十几分钟。她一个人去的，没有叫任何人。河水比前两天凉了，太阳下山早，山谷里暗得快，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。她站在河滩上，看着那堆石头围成的灶还在，石头被熏黑了，里面还有没烧完的柴。她蹲下来捡了一颗小石头握在手心里，凉凉的，滑滑的。她把石头放进口袋，站起来往回走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
操场上的孩子少了一些，有几个被家长接走了。剩下几个在玩跳房子，格子是用石头画的，歪歪扭扭的。一个男孩跳的时候踩线了，旁边的人说“踩线了踩线了”，他说没有，吵了一会儿，又从头开始。石韫玉从旁边走过去，走进教学楼。

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她回到宿舍，隔壁的老师己经躺下了，裹着被子，只露出一小片头发。石韫玉关了灯，躺在床上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石头，在掌心里转了转。石头很小，圆圆的，被河水冲得很光滑，贴着手心的皮肤，温温的。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，闭上眼睛。越野车发动的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了一遍，闷闷的，在山谷里荡了一下就散了的那个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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